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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梦]第十一个梦:梦中的梦中
StarKnight 发表于 2008-09-13 19:37:57

很久没有做梦了。或者说,很久没有做能够称之为梦的梦了。人说春梦了无痕,我夏天的梦却只如轻薄的碎纱,坠入水中后就鬼魅般化去影踪。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一种征兆——我相信万事来临之前都有征兆,那些没有征兆的,只是我们无法看透。根据征兆来下判断不一定会命中目标,但至少它能让你动起来。
当西来的暖风带来丰富的雨水时,东京的夏天也来到了她最富热力的时候。是的,她。东京的夏天是属于女孩子,或者说,女人的。雄性人类依旧披着黑色的甲壳,在水泥巢窟、钢铁囚笼里出汗、发臭时,女人们如鲜花般盛开了。
近一段日子我仿佛迷失了生活的重心,倦于读且怠于思,大脑停摆带来的一个副作用便是“睡很多”,多眠却又无梦——这是一个多么令人沮丧的现实啊,我甚至有意忽略它。直到八月九日,也就是奥运圣火点燃后的那个凌晨,有一个梦缠上了我,灌满我的脑袋,翻涌不已。等到梦醒时分,它的那些细节仍然亮晶晶,滑溜溜,顺着我的口水流向枕头。一时之间我不清楚该怎么办,也许就这么四脚朝天,等着它自己流干?然后有个声音对我说:再不起来你就挂了。
很显然,那是我自己的声音。
我穿好衣服,走上大街。晌午的太阳热力逼人,很快我就能感觉到头发上的油脂被烤化、弥散开来。很久没去异梦馆了……真的很久了。以往去那里都是下午或傍晚,因为我觉得那样的时间才符合它神秘兮兮的气氛……像今天这样的大晌午?我眯起眼睛,放慢脚步环视四周,留意任何看起来像标记的东西。
路角有一丛萎靡的花。对面有一只红色的邮筒。一个面无表情的警察骑着自行车。——也许我该跟着他?似乎不是个好主意。估计到不了异梦馆,反倒要去派出所吹空调。我把右手伸入裤袋,摸到了一枚硬币。啊,是了,还能是什么呢?掷硬币,至少这可以告诉我该向哪里拐弯,不用继续在日头下烧烤了。
我掏出硬币,拇指一弹。我小学时就精于此道,从未失手过。可是今天出了点小差错——硬币在空中翻滚时,一只细长脚花蚊子叮上了我的右肘。关于日本的蚊子——福原爱说,中国的蚊子比日本的凶得多——她在骗人。就我和日系蚊子打交道的经验而言……它们简直不像蚊子而像冰箱磁力贴。一旦叮上,那么一定会:吃到撑;被打死。二者至少满足一项。你可以认为这是某种“神风”精神,但我觉得它们要么是凶悍以致不畏死,要么是终日饥饿导致呆头呆脑。
扯远了。简言之,这只莽撞的蚊子迫使我立刻挥动左手去消灭它,而与此同时错失了坠落的硬币。硬币义无反顾地掉落在马路牙子上,直直地滚向路心,最后躺在了一颗小石子儿的旁边。然后呢?然后我只好去捡它啦,然后差点被一辆小货车撞啦,然后警察叔叔来啦,被教育了一番之后……我被放出来啦。
走出派出所(日本叫“交番”)时,我的手里还握着那枚——不,不是硬币,是一枚小石子儿。是的,就是和硬币在一起的那位。当时面对直冲过来的宅急便小面包车,我只来得及在地面胡抓一把。我悻悻地摊开手掌。扁扁的小石子吸收了好多阳光,热乎乎的。除了形状比较圆之外,并无特别。我还幻想着它上面会给出一个曲曲弯弯的箭头、或者一个手机号码呢。
这一番寻觅毫无结果。我已经在外面跑了近一个钟头,体内的液体蒸发殆尽,亟需补充。所以我开始往回走——我记得某处有一只自动售货机来着。
走到售货机面前我方才发现自己的愚蠢。我仅有的一枚硬币丢了。自动售货机嗡嗡作响,那里面堆积着好几十升的清凉饮料,但没一瓶属于我。我只需要一枚薄薄的、亮晶晶的……就可以……?
嗯,聪明的你一定猜到了。我把扁石头塞进了投币孔。就把这当作一个玩笑吧——当年,有一位赴美深造的中国留学生发现,把一枚五分人民币投进老美的自动售货机,便可以得到一罐冰可乐……很快,这个Bug广为人知,而可口可乐公司收获了成麻袋的共和国五分硬币。世间万事,都不过始于一个玩笑般的尝试。
大小刚刚好。我听见机器内部传来轻轻的滚动声。接着菜单键亮了。我来不及去想这一切是怎么做到的,手指就已经按了上去。
我要的是一罐Lemon 1000。它的广告里说,每罐“富含1000个维他命C”。不过没人知道,“1000个C”是什么概念,于是在广告里,他们用1000个穿着柠檬色紧身服的男人来表现——紧紧跟随在一位喝了Lemon 1000的少女的左右。虽然广告怪异,然而饮料却非比寻常地好喝:酸味适度,饮罢回甘。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让我很恼火。出货口滚出来的根本不是我熟悉的亮黄色易拉罐,而是一只从未见过的银色罐子。我把它从售货机的底部摸出来。凉沁沁的。上面写着:“川得利 辣味饮料 宫保鸡丁口味 中辣 355ml”。好吧。难道说这是某种汤料?我再次确认了一下售货机上面数十个模型。根本没有这种饮料出售啊。而且……“川”得利?辣味的……倒也合乎情理……我忽然想起几年前日本曾出现过的“任意杀人事件”:疑犯将毒剂注射到超市的食品饮料中,杀害不特定的人群,因此警方呼吁消费者看到有疑点的饮料时不要随便饮用。难道这是某种翻版?
我把易拉罐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没找到任何针孔痕迹。同时罐子上的内容物说明/广告词印刷都挺像回事儿的。喝吧。哪儿那么多变态杀人魔?最多难喝一点吧……冰镇的辣糊汤……味道还真难想象。我揭开拉环,皱着眉头喝了一口。
出乎意料,并不很辣,味道是淡泊的。与此同时二氧化碳气泡在口中轻快地爆开来。我喝了第二口。尝出来一点鸡丁的味道。我喝了第三口。一大口。然后我就昏过去了。
××××××××
当我醒转来,发现自己瞪着一面看不到尽头的苍白。我以为自己在天堂。心里顿时很失望。一则失望“居然真有天堂这种东西”,二则失望天堂主人的品位。
幸好我翻了个身,看见了异梦馆那熟悉的长条柜台。
那片苍白是盖在我脸上的一条湿毛巾。
“醒了?”一个声音说。那声音宽厚而温暖,几乎有托着我站起来的力量。
我爬起来,朝向问话者。那是一个坐在柜台后的人。不用问,他也是一位记梦员。
“醒了。好多了。”我答道,“刚才不知怎么回事昏过去了。”
“噢,你不是昏过去……那只是……进入异梦馆的特殊手段。”
这次的手段可比以前的奇怪多了……我心想,但没说出来。
“你们怎么把我弄进来的?”
“我们没有做任何事……是你自己来的。”
“怎么可能?我喝了那罐饮料就昏厥了。”
“你瞧,我说过了,你没有昏厥……那种饮料只是一个信号,要想来,还是靠你自己。”
“可是我刚才躺在地上……”
“那是因为你太累了。夏天赶路,容易虚脱。”记梦员布满皱纹的脸上,出现了一丝笑容。
我心神略宁,打算不管这堆纠缠不清的事情了。总之,我出门前打算找异梦馆,而现在我找到了——这就够了。
我拉了一把椅子,在柜台前坐下。
“今天只有你一个人?”我问道。大厅里空空荡荡,只坐着一位记梦员。
“暑假期间。夏天不是做梦的季节。夏天适合追梦。”
“可以开始了吗?”记梦员眉毛耸动,拧开笔帽。
“好的。”我把身体沉入柔软得像梦一样的座椅,开始说话。话语刺进空气,好像鲫鱼滑入湖水。
我梦见了爷爷。其实,那个人长得并不像我的祖父,就外貌而言。并没有谢顶,也没有酱褐色的皮肤。但是他微笑眯眼的样子,还是让我认出了他。
我轻轻地唤他,他回过头来看我,笑嘻嘻的,然而并不答话,这让我大大地迷惑了。或许有什么地方搞错了?
是了,爷爷早就去世了呀,我又怎么能见到他呢?这不过是一个气质和他很接近的老人家罢了。
又或者,我在做梦?
有时我的确会意识到自己在做梦。也许,那是一小片神经苏醒了过来,在漠然地观赏其余部分狂奔。有时候它们还会妄图干预梦的进程,试图把梦引向更好玩的方向:
嘿,反正是在做梦,就爬上10米跳台来个翻转三周半吧。
嘿,反正是在做梦,就去和那红衣女孩要个QQ号吧。
但是往往,往往这一小撮神经束不足以支撑强大的逻辑。比方说,跳水时发现下面的水池根本没水,或者要来了QQ号,才想起自己根本没有QQ。
有时我甚至怀疑,“意识到自己在做梦”也是梦的一部分。它造成一个安全的假象,怂恿你挑战极端,然后大把地收获惊奇和冷汗。仿佛一瓶泛着诱惑光芒的酒,许给你一个甜美快乐的夜晚,同时深深地藏起了自己的价格牌。
“这个比喻很奇怪。”记梦员忽然停下笔,打断了我的叙述。
“我还没说完呢。”
“你刚才提到了酒。”记梦员舔舔嘴唇,“带了?”
我神思一恍。酒?我不知道是什么样的酒。右手无意识地向腿边伸去,摸着了一个冰凉光滑的瓶身:洋河大曲。我把它拎上桌面。
“喝吗?”我刚想征询记梦员的意见,发现他已经从桌肚里拿出了两只小酒杯。
“你也来点?”他殷切地问。
我摇摇头。呆呆看着他把酒杯注满,然后热切地呷了一口。又一口。然后又一杯。
为什么我说到酒,就真的有一瓶酒出现了?
难道,我真的在做梦?在做一个有关异梦馆的梦?
为什么,这个年老的记梦员,如此酷似那个男人?他就坐在我的对面,眼里映着酒水的光芒。
爷爷。我轻轻喊道。
我知道这是梦,我希望这一刻拉长成一个小时,化作一个漫长的下午,化作一百个以及一千个浓荫满地的下午。
——我醒了。
“我梦见自己去了异梦馆。”我对俯视着我的脸的那个人说。
“渴了吧。”
他递给我一罐冰冷的饮料,上面写着:川得利。
—END—
题图摄于青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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