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K]東京通信

中国是个热气腾腾的国家。中国人很忙。不仅要忙着上班上学、结婚恋爱，还要忧国忧民，上网掐架，更要忙着记住各种各样的纪念日。

有位日本朋友曾经提出，用数字——也就是日期——来记忆历史事件，看似方便，实则大大地麻烦。
为什么呢？我说。
要记住东三省沦陷，只要记得“九一八”便可以了，这三个妇孺皆知的数字，已经成了日本侵略中国的罪证之一，刻骨铭心——记忆的目的达到了，又有什么不好？
一年有三百六十五天呐，到现在那些纪念日也没撞车啊：二二八，五四，六一，五二零，七七，911，双十二，双十……

他摇摇头说，历史是漫长的，古往今来，一年之中哪天不发生点事端？——如果都按日子来记，那么日历一年到头都将是密密麻麻，当真是罄竹也难书了。

还有，他补充道，若是一些惹人伤痛的往事，每年到了此日或者临近此日，必有人为之感怀嗟叹，胸中郁结……那么这一页在相当长的历史时期里总也揭不过去
——达到了“记住”的目的，却是用一种苦涩的、“反复揭伤疤”的方式。

与此相较，日本人记录历史事件时比较喜欢用地名。
比如“九·一八”事变，日方对其的呼称是“柳条湖事件”或“满洲事变”，“一·二八淞沪抗战”日方称为“（第一次）上海事变”，等等。用地名而非时间点来命名事件，显而易见的好处是，不大容易“重码”；带来的附加好处是，后人在知晓历史事件时产生更深的连带感：啊，那个地方我去过，原来还有这等事！啊，那里我还没有去过，有机会一定要去凭吊一下！——由是，间接地推动旅游观光景点的发展。

历史该被怎样记住？是去指定一个日子，让数亿人在这一天里做无法核实的自省，还是保护好一个现场，让后来者真切地站在那个见证历史的位置上？

东京三鹰市吉卜力美术馆附近有条小径，沿着一条叫玉川上水的河流蜿蜒开去——叫做“风之散步道”。我曾走过不少次，途中可以见到一块大石头，旁边一块不起眼的小石碑，上书“玉鹿石”，青森县赠送。当时只以为是块寻常巨石，也没在意，最近翻资料才发现，1948年6月，作家太宰治与情妇在玉川上水投水自杀。那块石头正在他投水地点左近。（据说，之所以不大大地标识“太宰治溺毙处”或“太宰治与情妇投水处”，大概是因为大作家寻死的由头有点伤风化，顾虑近邻的情绪。）

也许现在已经没有谁记得太宰治是哪一天去世的了——而那块小石碑却一直在那里，默默伫立，凝望玉川潺潺流水，目送太宰治的背影，寄托着几代文学爱好者的哀思。
想要在人们的记忆里占据一席之地，抢占空间胜过抢注时间。毕竟时光易老，新日子总会覆盖掉老日子，而地名——你也看到了，汶川，在震灾后依然傲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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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图来自三鹰（MITAKA）的宣传网页，正是“風の散歩道”之掠影。左面的字样是“城建与史迹和谐无比的水润山青之花园城市”……

下面是一张我自己拍的“风之散步小径”，摄于去年春，樱花烂漫时——其实主要是拍那个背着红书包的萝莉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