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K]東京通信

从梦中醒来的时候，耳朵边上响着的是如梦似幻的吟唱。我戴着耳机睡着了。
也许是她的声音带领我进入了那个世界，也许是我自己走了进去。谁知道呢？

我在床沿坐了片刻，看着弥漫在房间里的暮色。天已经晚了。要不要把这个梦存到异梦馆去呢？我很犹豫。这个梦的体验不是那么好。
不过如果将一个梦寄存下来可以暂时地摆脱它——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我还是应该去一趟。

我穿上凉鞋，沿着门外的沙地，向着灯火明灭处走去。
走到异梦馆所在的小街上时天已经完全黑了。我还没有吃饭，肚子在充满食物气味的街头发出抗议声。不知道异梦馆是不是提供饮食服务？我有点犹豫，是不是应该吃过饭再去呢？
我忽然看见了上次的那个女孩。准确地说是那个女孩的背影——我相信我没有认错。也许她也是来找异梦馆的？我完全忘记了食物的事情。加紧几步跟了上去。

找寻异梦馆有点难度，但掌握技巧之后也相当简单：在你靠近它的时候，会有一些不寻常的事件发生，指引你的方向。有时候是一只金色的蜜蜂，有时候是一个卖茶叶蛋的老太太，她的勺子不慎掉落在地上，飞溅的汤汁流淌出一个箭头。今天会是什么呢？

也许我只要跟着那个女孩子就可以找到了。我模模糊糊地想着，全然没有注意周遭的景色。前面的女孩忽地停步，掉转头来，疑惑地看了我一眼。
“你是来找异梦馆的吗？”
我吓了一跳：“对。是的。”
“我今天不去，不过我可以给你指路。”
“啊。谢谢你。”
我略微有点失望，不过还是笑了一下。
“就在那里。”她抬手一指。
纤纤玉指的延长线上，有一面巨大的霓虹灯招牌，上面闪烁着三个大红字：異萝館
我说：“字好像错了吧。”
她说：“没错。本来是異夢館，中间有个灯管坏掉了。”
我道了声谢，她便继续向前走了。

为什么我以前没注意过这个巨大无比（大概有半个网球场那么大）的招牌？是不是因为我第一次在晚上来呢？或者就像以往的那些标志，它仅仅存在一天？
还有，她为什么知道我要去异梦馆？她是里面的工作人员么？可是上次她分明坐在顾客的位子上。
我甚至已经不记得她的模样。只记得一袭黑裙，身材瘦削，而发尖滴落着水珠，浑身包裹在一股好闻的洗发香波的气味里。

疑惑之间，我已经进了异梦馆的一楼大厅。
这里和第一次来的时候别无二致。大吊扇呼呼地转着，空气肆无忌惮地穿透我的上衣，吹干我的冷汗。心神略安。不过饥饿感更强烈了。

我在一个空着的座位上坐下。
我看不见对面记梦员的胸牌——他是个大胖子。正俯身，唏哩呼噜地吃着一大碗面条。下巴上凝结的水珠不知道是汗珠还是汤面的热气。

我耐心地等他吃完。同时努力地咽着口水。

终于胖子坐直了。刚才掩没在衣服皱褶中的胸牌显露出来：1037号。我是第一次遇到这么大数字的职员。是不是因为他体格比较大呐……我胡思乱想的时候，胖子已经麻利地收拾好了碗筷，擦干净了脑门上的汗珠、嘴边的油光。
好。他说。

你好。我笑了一下：这是你们这里的员工餐吗？
不是的。胖子奇怪地看了我一眼，说，自己叫的外卖。我们这里没有食堂的。

哦。那能不能帮我也叫一份？你刚才吃的是……
鳝丝面。对面二凤楼的。我帮你打个电话吧。胖子从抽屉里摸出一部黑色电话，粗短如胖萝卜的手指灵巧地插进拨号盘的孔洞，拨了几个数字。

十五分钟后，门扇轻响，一个小工把面给送来了。打开乌黑的食盒，汤面热气腾腾，小工的头顶也热气腾腾。圆圆的红脸上，眼睛分外明亮。
“十五块。”他说。
我付了钱，他道一声谢，说：“等下记得把空碗给我们送回来。”
胖子说：没事，待会儿这两个碗一块儿给你送去。

吃完了面，胃总算温暖了起来。
胖子说，我们开始吧……要不您先休息一会儿？

我摇摇头，说，不必了。

这个梦里我是一个游客。我被邀请去参观这个世界上最伟大的奇迹之一：很抱歉我忘记了它的名字，但我绝不会忘记它给我带来的惊讶——一座悬浮在空中的建筑，一家辉煌璀璨的大酒店。
从远处看去，这座酒店和导游手册上一个样，如同一支巨大晶莹的雪茄，笔直地悬浮在暗夜里。它在静静旋转，在各个大城市的上空徘徊……我乘坐直升机，直接降落在酒店的顶楼的时候，想到了凡尔纳的《机器岛》——一座人工的城市，永不沉没的、巡游世界的城市。这座酒店也许就是机器岛的空中翻版。噢不，也许征服者罗比尔更恰当？宫崎骏的天空之城？

不，这座神奇的造物与天空之城一点都不一样。它充满了人工的雕饰，集聚了百万年来人类这一物种的文明精华……玻璃与钢铁的外墙里透射出明亮的光线，傲然刺破浓重的的黑暗，和它比起来，匍匐在地表的那些城市建筑的灯火，简直如同微弱的萤火。我站在浮游酒店的顶楼观景平台，心中被无言的震撼充满。是的，人类营造伟大的建筑来彰显自己的荣耀与智慧，但在这样巨大的荣耀面前，每个个体都显得卑微和不值一提。

酒店楼顶是一个巨大的、泛着蓝光的圆圈。它慢条斯理地旋转着，似乎在向别的地方移转。风大起来了。我裹紧衣服，走下楼梯。

下来之后没有进入我想象中的顶层餐厅。周围蓝光弥漫，很多穿着白衣的技师模样的人来去匆匆。我沿着环形的走廊走了一圈，发现共有八个工作站，每个工作站边站着三至四名技师，不停地查对仪表数据，调整各种小巧的扳手旋钮。
我小声问身边的一个技师：你们在干什么？
他头也不回：我们忙着呢！
我很识趣地闭嘴了，小心翼翼地站在一边看他抄抄写写。

过了约莫5分钟，他转过头来，大为惊讶：你怎么还在？
我说：我想等你不忙了……再问问题。
他苦笑一下：你去中央的工作井一看就明白啦。

他说的“工作井”就是那条贯穿整座大楼、大概有好几百米长的管道吧。说管道也许不准确。你可以将它看作酒店的天井向上无限延展，使得这座酒店成为一条中空的雪茄。
我走到井边，低头下望。但见很多很多钢索顺着井壁垂下，晃动不息，然而并看不清下面连着什么东西。“有点像电梯井啊。”我咕哝一句。

没错，的确是按照电梯井设计的。刚才的那个技师斜了我一眼。等下要提升了，脑袋缩回来吧。
我乖乖地站到安全线之外，只听耳边一声凄厉的汽笛，有人喊道：扯啊！
于是所有的技师一齐大吼：扯啊！声音洪大无比，吓得我往后一退：看来不光是这一层站了二十多个技师，下面的各个楼层大概也站着这么多，或者更多的技师。他们在扯什么呢？

只见所有技师表情严肃，纷纷伸手抓住了身边机器上的把手，用力向外拉。把手好像连着相当长的钢索，虽然奋力拉扯，但总扯不完。我忽然想到，这是不是在将“工作井”里的那个神秘物事吊起？小心靠近井边，只见钢索随着技师们卖力的号子剧烈晃动，一节一节向上攀爬。

很快，泛白的蓝光里，我看清了那样东西的面目。它长得像一床席梦思。或者说弹簧床垫——随你怎么说吧，反正就是放在卧床上的那种垫子，约两米来长，半尺多厚，表面还有朴素的花纹。我之所以说“长得像席梦思”，是因为实在难以相信这群人兢兢业业地工作，就是为了吊起这么个玩意儿。

很快，席梦思——暂时这么叫吧——上升到了穹顶附近，和我们所站的位置平齐。众技师们额手相庆，工作好像告一段落了。我找到刚刚那位技师（实在费了不少功夫，他们穿的都一样），问道：你们刚才是在吊这个……东西吗？
他点点头：对。你不是都看到了嘛。
我说：这是……什么？
他神色凝滞了一下：嗯？你没见过吗？这是席梦思啊！席梦思，床垫。
我大囧，硬着头皮接着问：问题是……你们为什么要花那么大力气……把一个席梦思吊起来？

这时周围已经围上来几个人，其中一个笑道：哈，原来是地界上来的，没见识了吧。
有位上了年纪的技师，看起来是这里的头儿，耐心解释道：席梦思是我们这座飞行酒店的中枢。我们现在把它悬吊起来，等下还要让它自由落体下去——正是这个过程中产生的巨大的能量，才能让我们浮在空中啊。
听到这里我已经晕了，但好像又明白了一点，于是含含糊糊地点点头，于是他们也就散开了。

梦在这里中断了一点……，我舔舔嘴唇，说。
奋笔疾书的胖子抬头望望我：刚才这句是梦里的还是梦外的？
我说：废话。有水吗？
胖子默不作声，写了张纸条塞到右手边的墙洞里。过不一会儿，墙洞里推出一杯凉茶来。
我喝了两口，继续说下去。
凉茶里好像有不知名的花朵。我一开口，空气便在我的嘴里化合，使得我说出的话仿佛也带上了冰凉的甜味。

……等到我回过神来，我已经来到了酒店的底层。大堂。这里依然亮着泛白的蓝光，但已经弱得多……如果酒店是一个大玉米棒子，那么我所在的位置大概就是棒子的根部了。

世界上任何两家酒店的大堂都不会有太大的不同。暗红色大理石地面，笑容可掬的前台小姐，穿着白衣红裤的服务生推着大车的行李，悄无声息地来去。
我看见墙角处黑压压的一大片脑袋在蠕动，心说，大概是商务区吧，大家都在上网呢——走到近前才发现看错了，这一群人都穿着黑衣，在跑步机上挥汗如雨。啊……健身房？
有练卧推的，有骑自行车的，有举哑铃的……看看这些人，一个个都是筋肉虬结，精悍无匹。

我不无赞叹地观赏了一会儿，有一个瘦子（他们都不胖）看我一眼，哼了一声。我立刻自惭形秽起来：唉，老说要减肥，可总也下不了决心……这下被鄙视了。
于是我谦恭地开口问道：这边练一个小时多少钱啊？
瘦子又哼了一声：钱？
我立即会意了：啊，原来是免费的啊！——我环顾了一下，已经没有空闲的健身器械了。哪儿还有空呢？
瘦子脚不停步，眼不斜视，伸手戳戳地下。

地下室？
我顺着旋梯往下走去。原来大堂并不是酒店的底层——这可超出了我的预料。我还以为再往下就是城市的上空了呢。
B1，B2。B3，B4。B17，B52。楼梯一直向下，远远超过了地下十八层，每下九层台阶，右转，再下九层，右转……因为是在做梦，所以这个单调的重复过程其实也没那么累。只记得每一层都有成百上千的黑衣男女在刻苦健身，闷声不响……随着下得越深，周围光线越暗，而耳轮中嗡嗡的机械声越来越响。

终于在第1500多层台阶之后，面前出现了一扇黄黑相间的铁门，上面写着：动力操作间。

我推推门。门纹丝不动。
我试着拉了一下。门还是不动。

……最后终于发现这扇门是要向上抬起的。我走了进去。

四周都是黑漆漆的机械。不知道从哪里发出那么一点点光，照亮机器之间的小路。耳朵里充满了缺少机油的钢铁旋转声，时而凄厉时而沙哑。这里和数百米之上的那个宫殿简直是两样人间。我想开口问有没有人，可是周围太吵了，即便真的有人，我不认为他能听得见。就在这时我看到了她。

她简直太显眼了。在这一堆乌黑的机械中间，穿着一袭洁白的……婚纱？这婚纱简直和她的头发一样雪白……哦，她的头发上还插了一支紫色的大丽花。看起来她有一把年纪了。七十？九十？但精神还不错，至少她看见了我，招手（戴着白纱手套）唤我过去。

不会是逼我成亲吧？一时间我脑中闪过了无数恐怖的片段，但未等我选好播放哪一段，她已经凑到了，或者说，我已经凑到了她近前。
“这是哪儿？”我选了一个听起来很合体面的问题。
“世界之……你进来的时候没看见？”不知为什么周围的嘈杂渐渐低了下去。老太太的声音很坚硬。
“你说那扇门？”
“是的。这里是动力间，操作间，动力操作间……”她说。
“刚才你说这里是‘世界……’的什么？”
“那是个外号。”她摆摆手。“世界之轮。实际上，这个世界的轮子还在我们下面。但我们只能下到这里了。”

“世界的轮子？”
“是啊。你以为，这座酒店是怎么行进的？”
“它……难道我们不是漂浮在空中吗？”我有点搞不清状况了。
“啊哈。啊哈。哈哈哈。”
“你笑什么？不对吗？”我有点冒汗。这里有点热。我有点紧张：我似乎摸到了事实的尾巴，可是看不见它的全貌。
“这座酒店从来没有离开过地面啊，孩子。”
“可是我从空中降下来的时候它……的确是漂浮在大地上空的啊！”
“你是什么时候到的？”
“晚上。城市开始点灯的时候。”
“那便是了。所有的客人都是晚上抵达，都是空中抵达，所以他们才看不见。”老太太开始梳理自己的长发。
“看不见什么？”
“支柱。这个酒店……这个大灯泡的支柱。嗯，假如说这家酒店好比一只香槟酒杯——事实上，它确实也有点像——那你看见的就是上半部的杯身：它是美好的，闪亮的，晶莹剔透的……而我们所在的这个杯脚——没有一扇向外开启的窗户，从来不反射任何光线……你们又怎能看得见？”（参见：题图）

我开始眩晕。
“如果，如果这家酒店从来没有在飞行，那它是怎么在城市之间移动的？”
老太太笑了，脸上的皱纹泛起了好看的涟漪。“怎么移动？你身边的这些机器是干什么的？它们连着我们脚下的绞盘和履带；你先前遇到的那些奴工是干什么的？他们的健身器械都连着这些机器……他们在上面跑啊跑啊，我们的酒店也就不停地跑啊跑啊……他们就是我们前进的动力啊。”
我想起了那个瘦子的脸，和他永不停息的脚步。


“还有一个问题。”我说，“最上面，在楼顶的那些，呃，技师，他们是干什么的？”
“他们负责吊起席梦思，然后把它扔下去。”
“这我知道……我看到了。问题是，这有什么意义？”我几乎要崩溃了。谁能将我从这疯狂的梦魇中解脱出来呢？
“意义……这是他们的职责。他们操作席梦思，并且让人们相信，是他们给予了酒店飞行的动力。”
“……”
“同时他们也从心底里相信，自己真的在掌握酒店的航向……他们的工作很重要。况且大家都信任他们，不是么？老话说得好，大家相信‘你可以’，你便真的‘可以’了——你是不是真的可以，谁在乎？”老太太的白发梳理完毕，随随便便挽了一个髻。

我陷入沉默。不过很快就打破了沉默：“我得走了。”
“再见。”
“恐怕不见得会再见了。最后，能不能问一下，您为什么穿着婚纱？”

老太太笑了。笑声在机器间回响，宛如少女般清脆。“如果那个人来了，这才是婚纱；如果那个人一直不来，这只是一件普通的白裙啊。再见了，少年人。”

我循着扶梯，向着有光亮的地方爬去。越来越亮，越来越亮，睁开眼，阳光已经溢满整个房间。我醒了。

说完了。我长出一口气，好像吐出了一个橙子那么大的郁结。
不知道胖子有没有认真记录——在我看来他的字迹实在不敢恭维，稿纸上大小墨团绵延数尺，有的像北美五大湖，有的像李宇春……就是不像方块字。
好吧，也许这是某种流派的速记法。

胖子终于收起钢笔，也长出一口气——这一番劳作之后，他的胖脸几乎累得瘦了些——我不禁有点抱歉，刚想慰劳几句，但见他从桌肚里摸出两只大碗来：
“劳驾，您出门帮忙还碗，顺便再给我叫一客蟹粉汤包。——就说是1037，彭胖子。”
我还是第一次知道异梦馆职员的姓氏，不禁停了一步，多看了他两眼。
彭胖子拾掇完稿纸笔墨，抬头一望：“您还没走？想饿死老子哇？”
我忍住笑，告辞了。

往二凤楼去，还了碗，又帮他叫了两客汤包。大热天受累听我瞎掰，实在该多吃些才是。



第十个梦，席梦思之坠落，终。

题图改画自一张我自己拍的东京街市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