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K]東京通信

[继续讲故事之前啰嗦一下：故事的走向便是……连我也万万没有想到啊。]

三

据说，神在每个人降生之时，便给他们额头上施下这么一个训诫，说，只要你一生正直，善良，脚踏实地辛苦劳作，那么就一定能进到天堂，陪伴在神的身边，享有无尽的美食和醇酒，还有四十个年轻貌美的仙女，日夜歌舞弹唱。

这个训诫来自于一个故事，而这个故事里的主人公——小心遵守这一大堆繁琐的训诫，从青年直到老年。

终于有一天他气数耗尽，在家人的嚎哭声中安然离世，灵魂飘飘荡荡，如约来到天堂。在天堂的门槛上他想，我这许多年的克制终于得到了报偿，我终于得以进入极乐。此刻他衷心赞美神的旨意，饱含热泪，踏入天堂之门。

往里走了没多久，他便看到神端坐在宝座之上，形容枯槁。神挥挥手示意他来坐在自己身边。这时有一个长着翅膀的老太太翩然而至，献上一盏凉白开。

他坐下后满腹疑惑，开口问道：我的主啊，我一生勤恳劳作，诚实正直，你许诺我进入天堂，我无比感激……只是，为何眼前这一切，和你允诺的有些出入？反射着柔和天光的葡萄酒呢？精美的糕点和肉食呢？……还有那个，面容姣好的仙女们呢？四十个也许太多，我上了年纪，两个，唔，三个也就行了。

神瞥了他一 眼，有气无力地答道：我的羔羊啊，你谨遵我的教诲，我很欣喜——然而你为何活了那么久？按常理，好人不长命才对……本来你该在27岁上死掉，这样你来到天堂，这些小姑娘——神指指面前的几个鹤发鸡皮的老太太——才十八九岁而已，谁知道你一口气活了九十七岁？这能怪我吗？

至于美食嘛……。在等 你来的这些年里，我们已经把天堂的粮食储备吃完了。你以为，她们是吃什么才长那么胖？最后我的口粮都被她们分了……如果你早两个月来，还可以吃到她们用看守天堂大门的基努伯炖的狗肉汤，……现在，现在还剩下“月亮之泉”的水井没有干涸，你可以敞开肚子喝。

老眼昏花的人和瘦骨嶙峋的神无助地对视了十四个须臾，最后一同哭出声来。

远处，吸尘器嗡嗡作响，抹掉天堂地板上的最后一点云彩。四十个老天使如四十个毛线球般四处滚动，却从不发出一点声响。

我在小学二年级的时候便听过这个故事的缩写版，是我的同桌丁菲菲讲给我听的。当时正在开班会，老师在分配包干区的打扫任务，安排各个小组的组长，副组长，还有监督员，那两片薄薄的嘴唇仿佛总有说不完的话。于是丁菲菲侧过脸来：“你听过天堂吗？”

讲完这个故事之后她相当气愤地补充道：“这肯定是个男的编的。”
“为什么？”我傻呵呵地问。
“你动动脑子啊。要是女的写的，天堂里面怎么可能全是美女？应该是四十个杨康才对。”
——《射雕》里面的杨康是丁菲菲的梦中情人。

我对她精到的分析表示了同意。然后她接着说：“这个老头太笨了。”
“为什么？”我继续傻呵呵。

“你想啊，要是有人告诉你，只要你死前不犯错，就能上天堂——那不就是等于说，越早死，越早上天堂么？”丁菲菲的眼睫毛很好看——我一直这么觉得。特别是她在挺认真地教训人的时候。

“是么？我没想过……”好像左面的眼睫毛没有右面那么卷？可能是我没看清……。
“笨啊。你怎么能不想呢？生不由己，可是死可以自己决定的。”她的声音细小而坚硬，像一把冰锥扎进了我的心房，比莎朗·斯通的那一把，还早一年。从那一年起，我开始思考生与死，以及在什么时候进入天堂最符合经济原则：既能在人间看足大把的漫画，又不至于让天堂里的姐姐们等得憔悴。后来终于明白 ——成天考虑这样的问题，似乎就失掉了去天堂的资格，咳，不去也罢。

丁菲菲后来又一次使我感受到冰锥入骨的疼痛，是在十七年后。一个成天聊天打屁的QQ群里突然有人用大号的黑体字说：丁菲菲死了。
一瞬间，整个世界安静了下来。时隔多年，我又一次被冰锥刺中。巨大的疼痛中我关掉电脑，呆呆望向外面灰色的落雨的天空。

街灯亮起来的时候我的眼眶开始微潮，呼吸开始平顺。我开始想。她现在在哪儿呢？她一定会在天堂吧。有着像她一样美好的睫毛的女孩子，是一定可以上天堂的。她的天堂不会有那个贪嘴老朽的神，而只会有四十个温柔俊美的杨康。哦，也许她现在不喜欢杨康了？那么林志颖好了，周杰伦好了，李俊基好了，木村拓哉龟梨和也，每样四十个，打包运过去。

微微泪光之中，华灯的光暖意盎然，仿佛她的黄色毛衣一样，浸满了阳光的气味。

“我说，你想什么呢？”

[未完，继续肯踢牛]

题图来自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