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K]東京通信

正是下午。阳光打着卷儿，在云上小睡。

我推开异梦馆的门，门上的小铃铛叮了一声。
今天我挑选的是3号记梦员。他是一个圆圆脸的男人，胡须修剪得很伏贴。
开始吧。我说。
于是3号记梦员拧开笔帽，让笔尖悬浮在距离纸面半公分的地方。和善的目光微微下垂，落在我的喉结处。

我梦见——我开始说了。我梦见了一条道路。它很长，像条带子一样扭曲延伸。我在那路上奔跑。柏油路面的右面是陡峭的山壁，左面是莽莽苍苍的森林。路上没有车，行人也很少。我独自向前跑着，微微出汗，心情愉悦。

这时候起了点风。风掠过树梢，树木摆动枝叶：沙沙，沙沙。那声音听起来就像一只肚皮粗糙的鳄鱼，小心翼翼地从游泳池边爬过。我没听过鳄鱼的爬行，可是想来，应该是那样的声音。风推着我的背，于是我的身体更向前倾斜，我的脚步也更加轻捷。

步伐越来越快，我的身体和地面之间的夹角也越来越小——这时候若从旁边看来，我恐怕不像是在向前跑，而是在噌噌地攀爬一座躺着的峭壁——我的脸离地面最多只有15公分，可以看得清一颗颗沙砾的反光。于是我作了最后的一个蹬腿。离地了。我悬浮在道路之上，以目眩的速度向前滑行。是什么在支撑着我呢？一瞬间这迷惑抓住了我，不过速度带来的快感淹没了疑问。道路在山林间翻卷，蛇行。我在大地的波涛上冲浪。

贴地飞行的迷醉持续不久，眼前出现了一片开阔地。林地消失了，进入了乡野的田地。我开始尝试控制自己的行进方向。不再沿着道路，而是向着路的侧沿冲下去。旁边是一大片梯田。田里还没灌水，收割留下的植物梗在干黄的土地里支愣着。在梯田上飞行的感觉不是很好。我感觉什么东西硌了一下我的肋骨。

接着，它出现了。哦，也许是她。她从一片低洼地里跳出来。她光泽柔软的皮子上有白色的花纹。她有一对毛茸茸的耳朵。还有四条瘦伶伶的细长腿。她就是用这腿用力一蹦，跳到我的怀里来的。她被什么吓着了，但一定不是我。我抱住她的脖子——我第一次注意到，鹿的脖子这么长——胸口能感觉得到她温热的心跳。或许那是我自己的心跳。

“那是一只鹿？”一直低头笔录的3号记梦员忽然抬头问道。
是的。我回答。我很讨厌别人在我述说梦境的时候打断我。可是我发现我刚好讲完了。也就是说这是一句恰如其分的打断。这一发现更令我由衷地懊丧不已。

“你以前好像也做过一个紧贴地面飞行的梦。”3号记梦员把笔放回笔筒，“不过那次是变身成一只猫头鹰。而且场所是在草坪上。”
你记得我所有的梦吗？我问。
“差不多，但不全是。我们负责记忆你忘记了的，或者想忘记的那一部分。”3号的嘴唇在胡须下弯了起来。
那么，我永远不会知道你们知道什么。我说。
“我们也不会知道你知道的。”他回答。

我起身告辞，出门时回望了一眼，3号用一支红蓝铅笔在那一份梦上签了一个“七”字，拿到后面的小房间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