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译文]里弄,卧虎藏龙的聚住地

StarKnight 发表于 2008-03-01 20:03:52

 里弄,卧虎藏龙的聚住地

原作者: 藤原惠洋  原文 译者: StarKnight

发布于译言,在此同步一下。

    译者说明:

            偶然入手翻阅的这本小书,出版于二十年前,著者藤原惠洋是一位日本建筑史学家、工学博士,专业领域涉及建筑史、城市史、建筑批评等,现任九州大学艺术工学 部教授。

            这本书记述了作者对上海的实地考察经历,从海上坐船进港说起,看外滩,行走租界,其间还穿插了对上海老城建立、租界发展历史的回顾,更有谈及国民党时期城 市建设计划的章节,笔调既富有游记轻快又不失学术著作的严谨。

            在此摘译出来的,是全书接近尾声的一节,属于“二十世纪末的近未来都市”这一章。里面详尽描述了里弄一家人的居住环境和日常生活,对于曾经有过里弄生活记忆的上海人而言,读来或许能激发早年的回忆,就算是我这样的未经验者,也能从中读到一些似曾相识的风景人物,因此特意把这一节翻译出来,以飨读者。


里弄,卧虎藏龙的聚住地

上海:疾奔的现代都市》(「上海——疾走する近代都市」)节译。

原书于1988年1月由讲谈社出版。

作者:藤原惠洋 Keiyou Fujihara

译者:StarKnight

译者Blog:[SK]東京通信



图片说明:绵延不绝的里弄


上海火车站位于苏州河的北侧,也就是所谓的闸北地区。自苏州河开始,越过站前的天目中路,眼前便是这片低于河面的“零海拔”地带了。在历史上,这里是因非法占领而开辟出来的地区,由于这种无政府的状态,战前也是经常上演街斗巷战的地方。这里也曾是被叫做“野鸡”的下等娼妇的集散地。解放以后,闸北区相较于上海其他地区,发展建设上也慢了一拍。
 

我偶然认识了一位中国武术家朋友,他就住在闸北的一隅。我冒昧地提出,能不能去他家看看,他笑着答应了,和我约了日子。
 

住在上海的中国人,都从属于“单位”。不,不单是上海——整个中国,都处于那样一个组织制度之下。那“单位”可能是工厂或委员会,也可能是解放军部队或是大学。每一个个人,都与“单位”紧密相联系,度过一生。因此,很多时候,邮递的地址和电话联络也常常是“请联系这个单位”。或许也因为这个缘故,除非是特别亲近的朋友,是很难知道对方的家庭住址的。

 
这位武术家的单位是个大型工厂。所以我一开始和他联系的时候,先是被告知了单位的联系方式。提前取得联系,是由于他要对自己单位汇报“和外宾见面”的事宜。于是拜访的日子便这么定下了。剩下需要解决的,就是那天在苏州河北岸找到他的家了。
 

长话短说,真正到了那天,我还是差点迷路了——那里遍布着相似的“里弄”。所谓里弄,可以说是一种都市型的高度密集集体住宅。在上海,这种结构特征更是明显。穿过面朝马路开辟的小门洞,直直地向里走去,约三米宽的窄路向着深处延伸。两旁边面对面立着两三层高的独立长屋(注1)式的砖房,里面容纳了惊人数量的人口。

 
这和日本落语(注2)中的“长屋风情”略有些不同,不过,在通道上玩耍的孩子、万国旗似的晾晒着的衣物,这样的景色似曾相识。自然,通风和日照相当恶劣。无论冬夏,在路边烧煮食物、照看婴孩,这些生活的片断也变得半公开化,捎带着乘凉,或是晒太阳。
 

走在从康妥路去上海站的路上,我远远望见武术家站在一个狭窄的里弄门口。大概是怕我找不着地方吧——我们互相大声招呼“你好”,满面笑容地握手。他领着我进到里弄中——他家是第三家。

 
进门便是厨房,穿过阴暗的未铺地板的地面,登上左面的楼梯。楼梯宽六十公分左右,很是陡峭。上到二楼,有光线自窗外照进来,明亮得多了。我是第一次进到里弄的内部来。主人让座,于是我在椅子上坐下了。仔细一瞧,比起狭小,我倒更惊讶于这个生活空间的设施齐备和整洁。

 



图片说明:里弄的二楼也是晾衣场

 

这位武术家是个相当有名的大师。因此和我同去的朋友(也是练家子)提出,能不能指点一二。于是乎寒暄之后,武术家立刻起身,开始展示武术招式。我的朋友跃跃欲试,于是开始武术家开始指导他胳膊和上身的姿势。
 

这时候,武术家的母亲沏了茶来。我自我介绍说,我是日本人,来这里是来看看上海的城市和建筑的,结果老太太哎呀呀地大笑了一回,她看着正忙活的两人,说,我是上海土生土长的,你有什么想知道的或许我能帮上点忙呢。我说,非常感谢,先让我在这随便看看吧。她应允道“是、是”,我便赶紧对房屋的布局做了个速写。

 



图片说明:笔者画的草图。图中附注,这栋建筑约有60年历史,当时建造者为日本人

 

简单的平面图和断面图——这是研究建筑所需要了解的基本。若是能丈量精确自然更好,但显然现在做不到——于是我拍了些照片。如果是日式的房屋,可以根据榻榻米的枚数判断出房间大概的面积,但我不知道这里是否存在那样一种基础算法。柱与柱之间的距离也不大规则。
 

有限的家具和墙壁装饰,反而使得房间看起来比较宽敞。看得出,是相当朴素的生活样式。这间屋子也是武术家的卧室。靠墙放着一张大得好似舞台的大床。窗边放着黑檀的桌子和收在桌肚里的椅子——这几样是和大衣柜配套的。仔细观瞧,这几样家具都嵌着精美的螺钿。一打听,原来是武术家母亲的嫁妆——老太太已经七十多了,婚期应该是二十世纪三十年代后期,正是抗日战争的时候——不知道,当年是怎样度过新婚的呢?

 

图片说明:主人的女儿今年10岁。正在梳妆台前写作业



图片说明:男主人。武术师

 

上得楼梯,再往里走一步的另一间,便是老太太的卧室。一家子四口人,老母亲,武术家夫妇,还有个小学二年级的女儿。二楼的这两件,便是一家人的居住空间了。其他的家什,还有小梳妆台、缝纫机、小型冰箱等。一只大梳妆台靠墙放着。冰箱里存着甜得过了头的桔子汁和“上海牌”啤酒。食物一般不久存——附近有个供应新鲜蔬菜和肉类的菜市场,只需每天去购买需要的分量便可以了。
 

我看二楼还有几间房,一问之下,说是看不了——原来这一栋楼里住了三家人。二楼最里面的是邻居家,这楼上下一共六间房,每两间便是一家。刚才经过的厨房则是六家公用的——于是有六个煤气灶,就装了六台煤气表:每家都使用不同的灶具。




图片说明:公用厨房间。六家人有六个灶台和六个煤气表

 

里弄这种高密度的集体居住地,并不是现在才有的。上海刚刚开埠之际,以小刀会革命为发端,太平天国为中心的早期革命运动风起云涌,租界中涌入了大量的中国居民。——里弄的功用,也就是吸收了这些可算作是“难民”的人们。
 

当时,租界“宪法”——土地章程(1845年颁布)中,不认可中国人的杂居,因而中国“难民”们过着恶劣的非法滞留生活。但在第二部土地章程(1854年颁布)中的相关规定有所放松,因而一下子涌现出了大批木结构的集体出租住宅:投资兴建的,自然是外商们,由此生成了第一次地产热。由于粗制滥造的缘故,火灾频发,于是后来改为砖结构,形成了高密度、兼有天井的长屋,这就是初期里弄的模式。
 

里弄的早期特征:遵照中国传统“风水”,房屋布局按中心轴线左右对称,采取祖先祠堂位于最里边的“四合院”、“三合院”形式;同时墙壁和屋顶多使用龙纹和植物等传统图案,建筑高度不超过两层,入口旁有被称作“石库门”的独特辅助小屋等等。这里的居住者们有时还因为风水的缘故,在开口处挂上镜子、门口贴上护符(译注:此处原文作“お礼”,疑为“お札”之误。姑从后者)等等。
 

快速的城市化进程中,人们逐渐开始优先考虑经济性和合理性,对住宅进行改造。但这并不意味着,居住在其中的中国人的生活观念发生了变化。支撑着战前的巨型都市—— 上海——的中国人社会,正是在里弄中构筑起来的,在黑暗世界里跳梁跋扈的“青帮”、“红帮”等秘密结社与民族革命的胎动,也是在里弄中酝酿而成。
 

现在,只要在稍微高一点的所在望去,便能看到主要街道的内侧,密密麻麻的里弄铺展开去。很多时候,为了使得房间宽敞一些,阁楼也被充分利用——于是,我们能看到一种很有特色的窗户,叫作“虎口天窗”(译注:即“老虎窗”或“老虎天窗”)的。红色的房瓦上,这里那里张着大嘴的天窗,正和虎吼时张着的大口相仿佛。——我现在正在屋里,环顾四周。


 

图片说明:对面的老人正向笔者打招呼

 
 

——忽然之间,我被邀请到饭桌前——对我而言是忽然,而对武术家来说,则是早就预备了的。我曾对中国式的招待有所耳闻,但还没做好心理准备。紧张归紧张,肚子可是真的饿了:刚好,也借着这个机会,观察一下一个房间是如何发挥多种功用的吧。
 

抛去客套,开始享用美味。今天据说是为了招待我这个“外宾”,特意做了上海特色菜——“鱼”。不过在鱼上桌之前,饭桌已经被碗碟摆满了。我尤为感兴趣的是,这位武术家的每一天、每个星期是如何度过、如何周而复始的,四季又有何样的不同……关于这些,他断断续续地谈了一些。一直谈到最后,好似雷鱼(译注:大概指乌鳢,一种体型巨大的淡水鱼)一般巨大的煮鱼上了桌,谈兴更是浓厚。

 

图片说明:主人招待的菜肴摆了满桌

 

每天都要去工厂上班。职位是管理层,虽然这不是出于自我选择——当然,也没什么不满的。一问之下,这条鱼也是凭从单位领取的票购买的。休息是轮休制,他轮到的是每个星期三——顺带一提,上海的各种单位,并非都是星期天休息——但大多数还是星期天。今天刚好是他的休息日,所以选了这天来接待我。
 

武术家本人自然是烟酒不沾,过着相当健康的生活。有时候他会被派到外地去,做武术指导——这和工作单位又是不同的组织了。说着话,他递上一张名片,我一看,上面印着工作单位的名字和地址——一家医疗设备制造厂,而并没有武术家的家庭住址。他说稍等,拿出“英雄”钢笔来,添上了“家地址”,并说,欢迎再来玩,那样,就能知道我们在上海的一年是怎么度过的啦。
 

我这才明白名片的作用,不禁频频点头称是。直到夕阳西下,我才告别了里弄。
 

武术家的单位——一家位于巨型都市里的巨型职场。但这并不能将武术家这个个人当作一个匿名的存在,将之埋入记忆的彼方。我从他身上感受到了强烈的个性和存在感。上海万千涌动、到处充满着的人群,他们的活力洋溢的姿态实在是非常有个性的。但生活在其中的人们,往往会归于“无名”。相较于其他的国际大都市,上海的匿名性更为显著。我想,那恐怕是中山装所代表的社会体制问题,与上海庞大的人口相乘而产生的吧。而接触到他们的生活之际,便能感觉到,那里生活着的是和我们一样表情丰富的居民。

 



图片说明:洗衣等都在屋外的公用水池

 

或许,可以称之为群体居住的存在感?聚集在有限空间中的里弄的个别住宅,还是远远不完整的。而要想补足它们所缺乏的东西,则对更高级别的城市设施和空间是个挑战。人民顽强地生活着。上海的里弄,以一种接近极限的状态,包容了不得不栖身其中的居民。然而各房各间的居民,隔着墙壁生活的同时,也努力保持着自身的个性。可以说,集聚在其中的每一个体,都像是一条“龙”一般拥有强烈自主意识的人。
 

以前曾经住过什么人,无人知晓——我曾经试图把上海看作是一个物质的积聚地。然而在里弄中获得的经验告诉我,不仅居住的“主体”切实存在,并且他们用最为现实的方式住在一起。展望新世纪(译注:此文作于1980年代,所以“新世纪”指21世纪),我们从中获益良多——在接近极限的城市住宅中生存,这意义或许远远超出了物质空间。——非要拔高一点来说的话,大概就是这样吧。一条一条的“龙”,从上海孕育出的、宿命的里弄中生存下来。和武术家的淡淡相遇,带给我不少感触,感觉似乎学到了一些“龙”们的生存哲学。
 

想要在城市化的浪潮中生存下来,或许就是这么一幅场景吧。我在脑海中回想着东京的日常,好像看到了一点意外的启示——也许可以算是对近未来的暗示吧。再过十几年,二十一世纪即将到来。我想把这个世纪末得到的启示,当作来自神明的天启,好好珍存;等到二十一世纪真正来临的那个早晨,我会将之取出复观——我曾在上海目睹这一切。如果我能对无穷无尽的都市现象说一句什么的话——这个启示就是,它定会变得更加辉煌与和谐。
 

上海在过去,历经了极速的奔跑。那疾奔的英姿,,跨越时间,直延续到现代。并且,疾奔的步伐闪着光芒,向着近未来延伸开去。
 

对我而言,上海是一座将现代的时间向着未来放射的城市。走马观花所见,不光是来自过去的物质遗产,更多是刻印其中的城市记忆。循着那些记忆前行,其实也就是新造一座城市的历程——这就是上海这座城市所告诉我的。
 

——END——
 

译言首发,译者Blog:http://starknight.yculblog.com/

(注1)长屋:一种建筑样式,多个住宅水平相连,共有中间的隔墙。或指将一栋建筑纵向区隔开来,每个区隔有独立的入口。

(注2)落语:日本一种传统语言艺术,类似于单口相声,落语师穿着和服跪坐在座垫上,以说故事来逗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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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新评论


  • 内大臣
    2008-03-01 22:06:41 匿名 222.210.*.* http://fcm.okami.cn

    看完之后,突然想起当年在筒子楼里面的疯跑的日子了
    那时邻里的关系,可比现在牢固多了

    嗯,缺少一个公共的交流平台啊。
    以前,这个平台或许是一起打水的井台,现代,就是一起洗衣做饭的水池和灶间。

    再后来……没有了。现在的小区设计或许应该把人们交流沟通的欲望重视起来。


  • shadowstone
    2008-03-02 11:06:35 匿名 222.70.*.*

    图片是用数码相机翻拍的吧……

    歪酷把图片缩小了,去译言看,或者在feed里面阅读就没有问题。


  • baer
    2008-03-02 20:50:29 匿名 61.171.*.*

    长屋应该是我们那边的单身宿舍,类似于我们这边的筒子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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