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K]東京通信

——拿到手的文本：《一碗荞麦面》。


我曾拜托一位日本作家，给我寄一份“现在日本评价最高的、现代的文本”来。结果，他给我寄来了这篇《一碗荞麦面》。粗看之下，这份文本与我之 所谓“现代文本”背道而驰——也就是说，和我可堪分析（亦即，推敲）、亲密接触的文本、足以上演切断语言活动的“垂直的骚动”的、具有语言多层性之“现代 文本”背道而驰，倒仿佛属于那种，让人在阅读中一心要快速到达故事的白热部分、早点知道结局的“旧式文本”的范畴。但是，我不愿意因为寄给我这本书的日本 作家是位科幻作家这个事实，就武断地认为他无知得不清楚我身为法国后结构主义批评家的身份。我打算，用合适的解读方式——这种方式适合使得文本主体狂乱的 现代文本——来彻底地解读这篇《一碗荞麦面》。


《一碗荞麦面》——这是这个故事的标题。标题是何种形式——我们通过不成文的习惯法即可得知。标题，先行于文本之主体，通常与正文隔开两、三 行乃至数页距离，置于正文之前。一般而言，标题是由作者，或是比作者拥有更大权力的编辑选定的。这遵循不成文法的选定带有强权色彩：尽管 “荞麦面”这种日本面条在文本中的消耗量至少在七碗以上，但在标题中仍旧很狡猾地限定为“一碗”——由此我们可以得知，这是出自权力的谋略。简言之，很是 讨厌。或许有人认为，“该标题并非指文中消耗掉的荞麦面总数，而是显示三人分食一碗荞麦面之贫苦”——这样的人，其实就是被“不成文法”局限住了的文化顺 从主义者，就是因为这样的人群存在，我们才能够颠覆这份文本、通过从反面解读的方式形成纯粹的生产、将文本转化为快乐。


文章开头，数字频出。“这个故事，/发端于十五年前的十二月三十一日，/也就是除夕夜，日本札幌街上/一家叫「北海亭」的面馆里。”——读罢 这一句，我感受到愉悦。参考紧接其后的第二句，即“对于荞麦面馆而言，除夕这天是最忙的日子。/北海亭面馆的这一天，也是从早就忙得不亦乐乎。/平素直到 深夜十二点还很热闹的大街，随着除夕夜色的降临，行人归家的脚步也逐渐加急，晚上十点一过，北海亭的顾客，也一下子稀疏了起来。”我们可以将这一句改写 为：“这个故事发端于一九七三、四年的十二月三十一日晚上十点或是二十二点三十五六分的时候，札幌街上一家叫‘北海亭’的面馆”。数字的过剩，给我带来对 数字的执着。这样的文本迫着我产生“通过工作获取稿费”这类故事以外的想法，使我生发出快乐——因为我的工作方式中所需要的创意，就是源自这里。


为保险起见，先打个招呼：我在此使用了断章的形式，段落之间隔开两行空白，并非是为了骗稿费——希望读者不要误会。这种形式的优点是，无需展 开也不必完结，可以远离那些可厌的意识形态的知识秩序。因为断章与断章之间本身就是断绝的，所以即便排布出多个性质相异的项，也不用把前后逻辑勉强地凑到 一起。我们必须将连续的事物切断，必须小心避开展开主题的修辞学。


=============以下内容于2008年2月22日18:09添加=============


下面则转入这样的场景：“看着时间也差不多了，妻子——熟客们都唤她“老板娘”——替下和气却冷口冷面的店主人，打发辛苦了一天的伙计们回家了，临走还不忘给他们塞上慰劳的红包和当作礼物的面条。”这样的分割，虽然从时间顺序上看来只是单纯的并列而已，但逻辑是很清楚的。“和气”“冷口冷面” “慰劳”“红包”“礼物”：这些语言的选择，统统是为了指明“用心”这一点。海德格尔之所谓对共同此在(Mitdasein) 的带有顾虑的用心——正是这个场景的主题，它充满着纳粹主义的温情，法西斯式的行止端方，高贵地、信心十足地被描绘着。也正因为这一点，我才能更容易地将 之倾覆和污损，沉浸于情欲的快乐中。参照下面一句：“送走最后一位顾客，正说着，是不是该把门帘儿放下来的时候”，我们便可看出，这里透出了色情的信号。 “看着时间差不多了”、“打发伙计回家”、“放下门帘儿”：这些举动都是这面馆老板夫妇为庆祝新年而行房所做的准备。


“是时候把门帘儿放下来了吧=行房吧”“正说着的时候”——从这一语汇单位（Lexie） 中解读出的言说（Discours）中，令人不禁开始期待，马上会发生个什么事件，使得他们打消行房的念头吧？


正如所料。“嘎拉嘎拉嘎拉，店门被轻轻地拉开了。一个女人带着两个男孩走了进来。两个孩子大约是六岁和十岁左右，穿着全新的一模一样的运动服，而女人却穿着不合时令的格子短大衣。”在此，我们可以用男根这个项来把人物的对立性分个类。

                                   店=老板
一、 身为男根的<
                                   客=两个男孩

                                   店=老板娘
二、 拥有男根的<
                                   客=女人

考虑到客人中的两人是男根尚未发育成熟的少年，这个对立可谓是平衡的。


店口的门拉开的声响“嘎拉嘎拉嘎拉”属于陈词滥调（Stereotype）的拟声词（Onomatope），但却做了一个文字游戏，把通常的 “嘎拉嘎拉”变作“嘎拉嘎拉嘎拉”。这即是表露出这样一个信号：下面的故事开展，将通过对言说的操控、游戏式地进行。我们将这个游戏的代码略作REF。


“崭新的运动服”表露了“富裕”的内涵（Connotation）。受惠于日元升值美元贬值、饱食终日的日本人，他们穿来慢跑瘦身的运动衫自 然是“运动服（Tranning Wear）”无疑。而与之相对照，“不合时令的格子短大衣”则表达了“贫困”的内涵。在此，我们不得不认识到这份文本的多重性。并且一个疑问已然抛出：这三人行的真正身份是？是在伪装成母子？是富人还是穷人？答案被延后了。我们将这个解释学的代码略作HER。


从文本中，我们看不出走进来的女人的容貌、身段。这个答案也被延后了。亦是HER。

=============以上内容于2008年2月22日18:09添加=============

译注：文中使用了专业词汇的地方加了英文原词，用括号标出。

Mitdasein：共同此在，日文作共現存在。海德格尔的哲学理论之一。
Lexie：语汇单位。这个译法来自http://www.literature.org.cn/Article.asp?ID=1505

=============以下内容于2008年2月22日23:55添加=============

“老板娘迎上去：‘欢迎光临！’/那个女人怯怯地说：/‘那个……荞麦面……一碗……可以吗？’/在她身后，两个男孩不安地仰脸观望着。/ ‘啊，……啊，快请快请。请这边坐。’”文内人物的话语中，“……”符号其实也是声音，是经由说话人=作者看似省略的所指（Signifie）的掩饰，同 时也是REF。填充这些出现在在连续语言表现中的坑——这才是令人狂热的游戏，这些坑是喜乐的空隙。一般而言，我们并不拥有对文本进行加工的权力，让原文 变形这种事情在权力的保护下被严格禁止，属于非法行为。但是，在这里，作者（或是著作权人）使用了“……”这一符号，结合我们填充的欲望，抛却了文本格式 的性格同一性。如前所述，我对句子进行填充，变形文本。“那个——和本文标题一致的一碗——把包含了标题本身的HER的解答在此公开，可以吗？”“啊，虽 然说谜题的不稳定性与扩散性作为一种技法实在是应该再延后一点才好，不过——快请，请这边坐。”


随后，老板娘“将他们领到靠近暖气的二号桌，一面对柜台里面喊道：‘汤面一碗！’”这里，“靠近暖气的二号桌”蕴含着“暖和的座位”的内涵。 “离暖气近的桌子必定暖和”这类人类智慧，属于一种文化的代码（code）。与游戏性的代码一样可视为参照性的代码，我们也将之归入REF。同时，将三人 引至暖和的席位，会使得这三人也暖和起来：能对一个行为的结果进行思考的，其实并非老板娘，而是言说。我们将这样的行为、行动的代码记作ACT。


如此，先前的HER之一被解决掉了。“老板听见招呼，向三人扫了一眼，/应道：‘好嘞！汤面一碗！’/把一团面条，又加上半团下到锅里。/一 团荞麦面，是一人的份量。客人不知妻子不晓，来了个大优惠：一大碗的荞麦面煮得了。”这也就是说，暗示了进店来的这位女子十分美貌。因为“瞥了一眼”的老 板给了特别优待。“扫”是个陈腐（Stereotype）的拟态词，特意用片假名书写，乃是一种文字游戏，REF。同时，同为ACT的“扫一眼”和“煮” 中，“扫一眼”代表了老板对女客的欲望，半团面条的优待，则显示了欲望的数量。简言之，原本的一团面条，其指向的是“原本的欲望”之对象：妻子=老板娘。


其后，在“三人的脑袋凑在一起，围着桌上的一碗荞麦面条吃着。他们的话语声，也轻轻飘到了柜台里。”一句里，我们可以以柜台为界，将店内划分 为两个对立的场所：柜台里，Ba；柜台外，Bb。与此同时，以店门这个入口为界，又可以划分出：店内，B；店外=大街•世界•宇宙：A。划分界限，即是认 可其非还原性。亦即此种对照是永久分隔的。以肉体水准侵犯了边界的老板娘位置不明，但若此时已经回到柜台内侧，则下式成立：




为何说话声只能轻轻地传到柜台中？这个HER=谜也被提上台面。而三人同吃一碗荞麦面——这一ACT并不重要。


=============以上内容于2008年2月22日23:55添加=============

译注：面条团≠面团。日本面馆将面条做好之后卷成一坨坨的放在木板上，来客便抓一坨下锅。

好了，这一段中华丽的公式出现了。豆瓣不支持格式，故贴图表示。
不过我奇怪的是，这不是个等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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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完待续。多有错漏，有待修改，欢迎指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