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K]東京通信

天空的泪痕

间羊太郎作品　　 StarKnight译

　  两枚绿色的月亮，如同阿寒湖中的绿球藻，轻飘飘的浮在空中。一个，是暖暖的浓绿，绿得像台球桌的垫毯；另一个，是若有若无的浅绿，宛如从直升机上望下去的早春麦田。

 “姐姐的头发上，有好多好多的月亮呢。”露露柔软的小手轻轻梳着黎黎波浪翻卷的银色长发，叹道，“你瞧，每颗露珠上，都有两个月亮……这么多呢。”

 “真的。露露你的头发里也是呢……”

 恬然相偎依着，妹妹的小脑袋被湿暖的呼吸笼罩，发梢上冰冷的水滴像要冻结，又像是就要飞升似的，微微颤动。

 两人绵长的银发，轻柔地滑过肩头，银色薄纱般覆在光洁的乳房上。淡绿的月光笼着姐妹俩，无声地流淌。

 举目四望，只有绵延不绝的绿色在沉稳地起伏。没有一棵高树，没有一茎杂草，苔草的丘陵啊。这富有泡沫橡胶般奇妙弹性的苔原，总是温润柔软，如吸得饱饱的海绵。地心的热量升上来，保持着宜人的温度。

 两个女孩安安静静依偎着，抬头望向深邃的夜空。淡紫色的天空上，两枚绿月亮静静散发着光芒，在女孩们被露水沾湿的发丝上，倒映出无数的影子。

 “舰长，计数器开始混乱！”

 “舰长，自动导航仪毫无反应！”

 “舰长，和子舰的联络全部中断！可能受到了强大的电磁干扰！”

 巨大的太空舰的中央司令室。从各个部门传送来的报告，无不确证着一个共同的事实，那就是：他们的舰队闯入了一个巨大得难以想象的磁场。

 其他的飞船呢？

 天体TV的显示屏上，因为磁暴的干扰，只有无数的白线在振动不止，令人想起泛着涟漪的水面……此外空无一物。现在探知外界状况的唯一途径，就只剩下司令室顶部的硬质铝塑透明穹顶了。

  幽蓝深邃的太空把穹顶盖得严严实实。在数不清的星光的背景上，多达数百艘的飞船编队曳着银色、紫色、红色的尾灯，默默向前滑行着。仅从外表，看不出子舰内 部有何变故，但，无可置疑的是，不论哪艘船，里面都发生了同样的混乱吧……计数器失灵、无线电中断、屏幕一片空白……在画面上，泛起同样的涟漪……

已经过了几分钟了？或者，是几十分钟？舰长思索着，徒劳地将视线落在手表上——秒针早已贴上了表 盘，呆滞地一动不动——眼下，飞船可以说已经完全脱离了人的掌控。若是用喷射推进器强行改变航道呢？太危险了。可像这样不断前进下去，到什么时候才能摆脱 这个磁场？但——除此之外，除了抱着这个渺茫的希望之外，还能怎么办，怎么办？

 舰长再度将目光投向窗外。黯淡的太空里，数百艘的飞船宛若一个流星群，踽踽前行着。

 问题的关键在于，不能和其他飞船取得联络，舰长想道。照这样下去，如果能平安无事地通过这个区域，总会有办法的吧。但，但是万一……万一我们的航线因为什么缘故偏移了，而在那个方向上存在星体，那……

  舰长脑袋里深深忧虑的，当然不会仅仅是自己乘坐的这一艘飞船。我们这部分编队，和随后即将到来的相较，只是冰山一角罢了。我们——只不过是领航员、先遣 队。再过一个小时整，真正的大规模编队才会抵达；紧随其后，相隔同样时间，第二、第三波也会相继而来吧……搭载着全体人类，寻找着新的可居住行星……

 前进方向上，浮现出了三颗行星。绿色的。看来，多半是陷入了最糟糕的境地：眼见着满载着地球移民的飞船编队大大偏离了预定轨道，向着未知的行星系，义无反顾地冲去。可是，该怎么才能联络上后继的部队？

 绿色的行星在视野里一个劲儿的膨胀、膨胀，瞄准了飞船，逼近……

 舰长心里咯噔了一下：这个拥有绿色行星群的太阳系，不仅自身是个巨大无比的磁场，而且，那三颗行星，无论哪颗都具有常理难以解释的强大引力……毫无疑问，几个小时之内，必定会和其中之一迎头相撞！现在这状况下，就算启用喷射器也不可能逃逸了……

 “黎黎姐姐，爱情，是怎样的东西呢？”凝望着姐姐澄碧的眸子，露露问道。

 “爱情嘛，露露，虽然我也不十分明白，大概，就像是我们坐着的的大地似的东西吧？”

 “爱情，”露露用手心轻轻按在苔草上，压得地面凹下去一块，“爱情，就像这苔草一般么？像这绿油油的东西似的么？”

 “是啊，我想就是那样吧。露露，像你这样的年纪，恐怕还不是很能明白，我倒是好像明白了一点点呢。”

 黎黎将双手拢在胸前，用迷离的目光遥望着两枚绿月亮，喃喃说道。

 “我想，若是拥有了爱情，一定会是坐在这苔草上的感觉。总是湿润，温暖，软绵绵的……想要紧紧相拥的依恋感，包裹了全身；不知不觉的，那种气息会流入内心，胀满，溢出……无论是醒着，还是睡着，都会源源不断地、温存地呼吸着……”

 黎黎说着，向后一仰，慢慢躺倒在苔草上，舒展开肢体。

 “来，露露，你也躺下试试吧。用全身的肌肤，来体味这暖融融的感觉……比起口头说明，还是直接体会来得快呀。”

 露露听话地点点头，和姐姐肩并肩躺在了一起。淡淡的绿光中，浮现出两具洁白的裸像。

 其中一具裸像梦呓般轻轻叹道：

 “这，就是爱情哪！”

 “唔，这，就是爱情啊……早晨，新鲜的绿色点燃目光；中午，烈日下也能享受凉丝丝的快乐；夜里又是不同，可以像现在这样，品尝难以言传的温柔……嘿，爱情，不觉得好棒吗？”

 黎黎一面看着露露，一面让自己纤细的手指与妹妹的指尖交相缠绕，微笑了。

 月光下，露露那张稚气未脱的面庞也灿然一笑。

 不意间，露露望向天空，立刻指着天际对姐姐叫道：

 “啊，姐姐，流星！”

 “呵真的呢。那么多！三颗，四颗……”

 两人不由自主地直起身来。正在这时耳边传来了沉闷的撞击声。

 两人牵着手向发出声响的方向跑去，银色的长发在风中鼓荡，在身后飞扬。好像，在绿色发泡橡胶上奔走的两尊裸像。

 一个男人被爆炸的气浪抛出，深深陷进了苔草的软垫。不远处，特殊合金制的逃生舱已烧得面目全非，仿佛被踩瘪的空罐，翻倒在地。

 黎黎在那个人的身旁跪下，小心翼翼地把他的脑袋搁在自己象牙雕就似的膝上。露露双手捧起男人一只满是油污的手，轻轻靠在胸前。

 浓黑的头发；失血苍白的脸庞；仅存一抹红晕的双唇。黑色的睫毛吃力地开启，黑色的眸子闪烁了一霎。但，受到异常重力的压迫，男人的躯体，到底还是变成了一具仅存微微痉挛的“物体”。

 黎黎的眼中，不知何时已漾满了泪水，溢出，化作颗颗水银滚下脸颊。泪珠上，还映着两枚绿月亮……

 泪水不绝如缕地顺着黎黎的两腮滴落。那样呆呆地伫立，过了许久，黎黎才转向一脸担忧的神色望着自己的妹妹，一面，用颤抖的手怜惜地抚弄着男子的头发，一面，一字一顿地说道：

 “爱情，并非像这大地哪！似乎应该是，更加炽烈的，燃烧着的，用手不能触碰的东西吧！对，爱情，应当是如同黄色的颜料，散射着红白光焰的太阳那般的啊！……闪耀着令人眩目的光芒，是，是试图烧尽万物的烈火样的东西啊……！”

 瞬间。夜空上银光流泻。成千上百的流星划出的蓝白色光焰，照亮了两人错愕的面庞。那融化的、灼热的白银之雨啊。流星拖着长长的光尾，渐渐湮没在紫色的夜空里。不断不断倾泻而下的辉煌的雨，终被掩入沉沉的黑暗了。

 “姐姐，你很难过呢…这个死了的人，一定也很难过吧…看着姐姐你，我都觉得难受起来了呢…你看，一定是天空也在替我们难过了呀，流下了那么多银色的泪……有这么多人为他哭泣，这个人，可真幸福哪……”